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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寂的身体并不算弱,但却极容易受凉。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她在他眼前发热昏厥,他只能庆幸自己在她身边,这一路还特地留意采了些草药,此时便又对那骷髅行了一礼,架起他留下的锅炉给她煎药喝。
苏寂于昏睡中犹紧皱着眉头,仿佛在想什么极不开心的事情。额头烫得惊人,沾过雨水的手足却冰凉发抖。云止一面看着药,一面剥下她半湿的布履和白袜,少女的脚莹润静洁无丝毫异味,显然是经过精心保养。想来也是,她平素杀人,手要握剑生茧不说,身上各处都可能受伤,只有一双脚是可以好好保护的。她少女心性天生爱美,怎么会不讲究这些?
意识漂流之间,他却想到最初在玉家村的日子,她曾经那么执拗地问他:“我好不好看?”
他将她身子平放下来盖好被褥,将她玉足放在心口暖着,失神地望着她泛着潮红的脸颊,他想,她当然很好看。
如新月生晕,如花树堆雪,如飞阁流丹,如美景柔歌,如任何可比拟的美好事物。
如一切缘,如一切劫,如一切法,如一切空无又寂寞的梦幻,如一切他所不能向往的圆满正果。
他为她细心暖脚,轻按足上穴道,而并没觉得有分毫不妥或尴尬。她那么娇弱,生来就应该受人照顾,怎么能终日里提刀使剑做那武夫之事?他亦不知自己缘何会对一个举剑不疑、杀人必死的女杀手产生如此的怜惜之情,但这份怜惜好像很久以前就存在于他心底了,只是到得此时才真的发芽生长起来,像……像什么呢?像大树?
不,也许,他这份怜惜的心意,只不过是卑微的小草罢了。
“噼啪”声响,药锅的盖跳了起来,浓郁药香洋洋扑面。云止盛来一碗,稍稍扶起她的头,轻声道:“喝药了。”
药汁的苦味刺激鼻腔,迫得苏寂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线,却是立即转过了头去,口中虚弱呢喃:“好苦,我不喝。”
“你心脉带伤,此时发热,足可夺你性命。”云止眼帘微合,淡淡劝慰,“此药并不甚苦……”
“我不喝……”她固执地又说了一句,声音却渐渐微弱下去,“和尚,我想吃肉……”
云止一怔,她却已自顾自再度昏睡去了。他只得以端着药碗的左臂揽她入怀,右手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药汁,吹了许久确认它不烫口了,才送到她嘴边。
苏寂却把牙关咬得死紧,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宁死也不要屈服在苦药的淫威之下。
他又是威逼又是诱哄,她也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宁死也不要醒来。
万般无奈,他只能放下了药碗。只觉怀中少女的身躯愈来愈热,和当日白骨血河之中根本不可同日而语,心头也染上了些微的焦急。
今日一早赶路,现在已是午后,两人已连续七八个时辰没有进食,也难怪苏寂叫着要吃肉。她病成这样,他也无法出去寻食,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,也想不出什么万全的法子。
“和尚……”苏寂却忽然呻/吟出声。
他愕然望过去,她仍是紧闭双眼,双手却攀上了他的颈项,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整个身子都往他怀里摔。他一下子被她扑倒在被褥上,光头砸在了粗粝的地面上,她挂在他的胸前,极其尴尬的姿势,她却浑然不觉地吃吃笑了起来。
“和尚……”她梦呓连连,忽而探身上前,一下子吻住了他的唇。
他睁大眼睛看着她,好像全然地呆住了。
她仿佛带着忧伤地叹了口气,“张嘴啊和尚……”
他狠狠皱起了眉,想坐起来,她的手却似有意似无意地正好压在他肩头伤处,痛得他瞬间泄了力气。古怪的暂停间,他突然偏过头去猛地喝下一大口药,而后一个翻身将她反压在身下,极苦涩的唇重重印上了她的。
苏寂立刻就睁开了眼。
而后,她就看见和尚眼中掩不住的笑意。
傻和尚,其实一点也不傻嘛……
半是委屈、半是窃喜,她想,自己“霸王硬上弓”那么几次,好像终于见了点效果。
这一瞬间,她离他好近。
那一双宛如星河流动的眼眸,就这样沉静地注视着她。那两片薄如秋叶的唇,还在轻轻吮吻她的唇瓣。
清苦的药香弥漫身周,药汁缓缓流入,仰躺的姿势令她极不舒服地呛了一下,他却侧身将她抱住了。
他一手环着她腰,另一只手又去拿药碗,她的眉毛诡异地动了动,却没有制止他。
就这样,一碗苦得令人发指的药被她一滴不剩地吞入腹中。
然而吞完了药,她又觉得不对劲。
因为明明喂药已经结束,云止却还在吻她。
他长长的眼睫上仿佛带了雨水的清气而微微颤抖着,望着她的眼里全是破碎的光隙,再也不是过去那样爱恨不侵的样子。
和尚……
她怔怔然与他对视。药已入口,理应周流清爽,她却觉得更加燥热,全身被他碰触的地方都涌起陌生的酥/痒感觉,她一时竟有些慌乱了。
唇舌厮磨,眸光幽晦,火焰明灭,霪雨噪鸣。
鱼在砧上,火在灶中。水已煮沸,只待烹鱼。
万事万物,都灼烫如末世。
他的心,从未如此乱过。
少女的唇瓣馨香如花蕊,在这万物凋敝的初秋足以令人迷醉。身后是佛龛和苦行僧的骨殖,身前是一帘永无止尽的秋雨,风声如泣如诉地灌入洞中,刮得火焰四处飘荡,映得两人的影子在洞壁上时明时暗。
采萧……他仍是看着她,目光如叹息。我失今世后世之乐,当于恶道一切受苦,生大愁忧,受大苦恼,为一切世人所共恶贱……
采萧……我不后悔。
你呢?
不知何时,不知何处,突然响起一连串的“咕噜”声。
苏寂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,一下子推开他些,“和尚,我饿了!”
云止静了静,坐起身来,稍稍理好衣襟,“你想吃肉?”
“是啊。”苏寂笑眯了眼。
云止便站起来,往外走去。“等我,片刻就回。”
苏寂呆住。
“你,你要——”
她话还没问完,他已经离去。
你要杀生?
于是那末两字便被苏寂咽回了口中,山雨潇潇,淅沥沥劈打在洞外的青石地面上,仿佛是所有散碎成雾的因果劫缘。
作者有话要说:“往昔有人破塔坏僧,动菩提萨埵三昧,坏灭佛法,杀害父母。作已生悔,我失今世后世之乐,当于恶道一切受苦,生大愁忧,受大苦恼,如是之人,一切世人所共恶贱……”摘自《僧伽吒经》,有删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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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给跪了,“酥/痒”都屏蔽。。。
☆、觉来知是梦
和尚这一去,便去了好久。
温暖瞬息抽离,苏寂攥紧了被子,全身都冷得蜷缩起来,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她在回味和尚方才说的话。
“等我,片刻就回。”
那么自然、那么安然的六个字,就好像……就好像他们已经是知交故友……不,是老夫老妻……
她越想越臊,即令洞中无人脸上也是绯红一片,一转头看到那骷髅空空的眼洞,扬眉便笑:“怎样,忌妒?”
“不要胡闹。”一声平和响起,和尚袍袖微飘,缓步而入,手中提了一只鸡,怀里还抱了一些衣物用具,看来是去附近市镇赶了个晚集。苏寂一见他,满眼便漾起笑意,掀开被子便跳了出来去接过那只鸡,说道:“你还是不要杀生了,这只鸡我来杀。”
云止将买来的东西归置好,口中淡淡说道:“心有杀念,杀与不杀,都是一般。”
苏寂一怔,“什么意思?”
云止没有回答。
苏寂提起青川,手起剑落,那只鸡连一声叫唤都不曾有便被利落地切断了脖子,鲜血喷溅了一墙。而后苏寂便娴熟地放血拔毛、架锅熬汤,好像一个经验十足的庖厨。
云止怔怔地看着她动作,往日她也在他面前吃肉,却从不曾如此血淋淋在他面前杀生——如果不算上杀人。今日见到了,他只觉心里空落落的,竟然也并不想去拯救那只鸡,好像自己已经十分疲倦、已经再也不愿去管芸芸众生的事情了。
或许红尘男女,在采萧眼中也不过都如那只鸡,都是随手可以宰割的对象吧?没什么好怜悯,也没什么好纪念,生生死死,若说都是机缘,那杀人也是机缘了?
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佛法,竟仿佛在此刻出现了漏洞,令他有些迷惘了。
片刻之间,苏寂已煮好了一锅鸡汤,香气浓郁,五年不知肉味的云止不由得皱了皱鼻子。
苏寂却也不忙着便吃,找来另一只锅道:“不然我再弄一锅菜汤?”
云止沉默良久,却低声道:“你是不是曾给我喝过这样的汤?”
苏寂呆了呆,倒也认真回忆了半晌,才想起在去往飞镜仙宫的马车上自己的确喂了他大半个月的肉汤,其中或有鸡汤也未可知。于是便随意地道:“好像是吧。”
云止的嘴唇白了。
苏寂偏过头来,才发现他脸色惨然,不由关切地道:“这个——很重要吗?可是我已经跟佛祖说过了,那汤是我喂你的,与你无关……”
“采萧,你可知佛门八戒?”云止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。
苏寂怔住,“我,我不知道。”
云止闭了闭眼,已不想再与她解释。佛门清规,他已破荤杀二戒,还能算是个正经佛徒么?而况……而况就在方才,他还险些破了淫戒……
苏寂看他神色,一下子慌了,手足无措地道:“和尚你不要担心,我跟佛祖发过誓了,报应都会报在我身上的,不算你破戒!”
他颤然睁开眼,少女眼眸空灵如洗,透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与自责,整个人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,什么也闹不清地紧紧盯着他。
他心头微微地动了一下,原本十分绝望的心情,好像却开出了一线微暖的日光。
却听她又叫了一声:“哎呀!我都忘了,你淋了一身的雨,快给我烤烤!”
云止没有多言,褪下外袍,由她架在火上烤干。她歪头看他沉默的样子,一双深眸仿佛容纳渊海,她看不分明,便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。
“和尚,”她还是鼓起勇气挨着他坐下,“你在想些什么?”
云止看了看她,那目光竟是空的。
“我在想我造的孽。”他轻声说。
她一怔,复一笑,“这问题也就你算得清楚,要是让我来数,我自己的罪孽,数都数不清。”
这话本来意在安慰,她却无端为自己感到凄凉。
“我不守戒律,欲念动摇,”云止淡淡地说着,仿佛感到些微的无力,“不仅破戒,还害人性命……”
“这不对。”苏寂摇头,“入画姐姐你是误杀的,而赵无谋没有死,这么算来,你根本没有犯杀人的罪。”
云止讶然转过头,“你说什么,赵施主没有死?”
火声噼啪,外间已经入夜,幽冷山风袭入,将那鸡汤香味裹得四处都是。
云止看着苏寂一边将那只鸡大卸八块吃得油光满面,一边还要向他解释赵无谋未死的来龙去脉,忍不住道:“慢点吃,别说话。”
苏寂睁眼看他,半天才反应过来,笑了起来,笑容里带着尴尬,“和尚,我从小就这么吃东西,也没人教过我……你不会嫌弃我吧?”
云止摇了摇头,话音淡淡,“我怎会嫌弃你。”但想柳公子其人风神如玉、一举一动无不极尽优雅,她身侍其侧,怎么就没有学到一点柳公子的风度?
苏寂听到这话,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,“和尚,你真好!”
云止只有苦笑。
“不过……”顿了顿,他又道,“你做的汤很香。”
苏寂双眼笑得眯起,如一个被人夸赞便得意忘形的小孩,“是吧,大家都这么说!你也尝过我做的斋饭——”
“斋饭自不如鸡汤的香。”云止又淡淡摇了摇头。
苏寂讪讪,只觉全然猜不透他的心思,“那是,那是……”捧着碗想了想,轻声道,“其实,烹饪是我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