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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世-第1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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证缘口不能言,只能默默地看着他。他仿佛感受到师父的目光里全是悲悯,温凉的手掌抚上他头顶的戒疤,就如五年前一样。
证缘拉过他的手,在他掌心慢慢写下了十个字。
“若人造重罪,作已深自责。”
他缓缓将手掌蜷紧成拳。他知道这句经文后面的话。
“忏悔更不造,能拔根本业。”
“师父……是让徒儿去渡她么?”他抬头,声音仿佛在夜月中颤抖成了千万片,“可是徒儿,徒儿连自己都尚未渡得……”
苏寂知道和尚在跟着她。
因了他一直在身后,她不知道自己该披挂怎样的表情,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身去找他。
最后她便是默许了他这样的行为。
长安皇城,仿佛一切事物都比外面要宏大一些。茶楼里的说书人润一口茶,那嗓门似乎也比外面的说书人要高一些。
这一回,他说的是“血燕子血溅漠北,沉渊剑沉冤没世”。
“话说那血燕子夫妇,原本过得多么适意,两人武功已是当世一流,感情亦恩爱有加,简直就是一对神仙眷侣。谁知道他们却惹上了一个大仇家——”
见堂中诸人都很有兴趣地盯着自己、亟待他说出下文,他偏有意停顿了一下,方慢吞吞地道:“这个仇家么,便是扬州沧海宫。”
堂中人无不发出一声叹息。惹谁也不能惹沧海宫啊!
唯有茶楼角落里的一位僧人,仍自眼观鼻鼻观心地念着经,并未理睬这一室喧哗。
而茶楼另一边坐着的佩剑少女此时却陡然站了起来,对说书人冷冷扬眉:“你这说得不对。”
说书人眉头一拧,没想到竟碰到砸场的了。“哪里不对?”他兀自梗着脖子道。
“血燕子夫妇有一个女儿,想必你不知道吧?夫妇俩被害时,这女娃娃才五岁。”苏寂笑着,眼底却如笼玄冰,殊无笑意,“他们被人追杀至漠北,遇害之前,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了沧海宫柳公子,这个,想必你也不知道吧?血燕子若不是与柳公子相交莫逆,怎会将自己的女儿临终相托?”
说书人瞠目结舌,“老夫,老夫讲这故事七八年了,从没人提过异议,你是哪来的野丫头,尽在那空口胡诌!”
苏寂冷冷一笑,“我自然是血燕子的女儿。”
说完之后,也不管满楼哗然,径自抛了茶钱提剑下楼。
角落里的僧人见她远去,道了声阿弥陀佛,亦缓步离开。
徒留茶楼上的江湖人众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则重大新闻之中——
血燕子夫妇的女儿竟还活着,而且——还成了沧海宫的人!
长安城的午后,阳光有些微晃眼,朱雀大街上,苏寂抬袖翘首望去,眼前的朱门大院、螭龙飞檐之下,一方牌匾古旧出尘。
御琴门。
作者有话要说:

☆、飘飘不可寄

作者有话要说:改了一下人名么么哒~
扬州,十里烟花楼。
入夜时分,满楼红袖招摇,楼下画舫随水轻荡,人声鼎沸,脂粉萦香,笙歌缭绕,好一派红尘烟景。
最大、最艳丽的画舫上,站的自然是最美的女人。
她盈盈立在甲板上,一手扶着船舷,眼风轻飘飘地掠向远方。远方,远方什么也没有,但她便是很认真地望了许久,那样一副认真的姿态让清河两岸许多人都失去了呼吸。
但是没有人敢上前与她搭讪。
因为她的身边,早已坐了一个男人。
玉白衣衫外披一袭碧色长袍,长发墨黑,双眸深幽,鼻梁高挺,唇色浅淡,他往岸上一看,便能生生看死无数怀春的女子。
而他只是很淡然地收回了目光去,戴着玉扳指的左手在轮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,右手则优雅地揽住了女子纤细的腰身。
女子清雅一笑,仿佛坠了漫天的飞花,“又来吃你姐姐豆腐?”
柳拂衣笑得淡适,“有哪里不妥吗?”
“你姐姐已经老了。”女子嫣然一个旋身,便离开了他的怀抱,眼角一颗泪痣殷红欲滴,更添得美人万种风情,“你那一套,勾勾十里烟花的小妹妹们还可以,你姐姐嘛,早就百毒不侵了。”
柳拂衣便抬袖撑着头,淡笑着看她身姿款摆,一旁侍女送上酒水,他径自一饮而尽。女子忽然又到了他的面前:“你还年轻,不可嗜酒。”
他抿了抿唇,唇色清艳,看上去很是可口,“还是扬州的酒好,不信你尝尝。”
女子却并不理他这句话,只是斜着头端详地看着他,天上的月亮仿佛倒映进了她的眼睛里,教她的双眼弯成了月牙,“公子有什么烦心事,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柳拂衣微微一笑,“只要红枝姐姐过得开心,我哪还会有什么烦心事。”
薛红枝掩唇轻笑,“公子就是嘴甜。”
柳拂衣伸出一根手指,微带醉意地摇了摇,“可绝不只是嘴甜。”
薛红枝笑意愈深,柳拂衣噙了一口酒,拉下她身子便向她吻了下去。
薛红枝笑得几乎要呛出声来,只轻碾了一下他的唇便推开了他,眼神轻媚入骨,轻飘飘掠向后方,“有人找公子呢。”
几步远处,顾怀幽静静地凝望着他。
他微微一哂,人却并没移动,只懒懒地对她勾了勾手,“何事?”
“苏姑娘已出神仙谷。”顾怀幽目不斜视,话音很温和,在这燥热而轻浮的夜晚里仿佛一抹凉凉的风。
于是半醉的柳拂衣便好似被吹醒了,微笑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,“那和尚呢?”
“与她在玉家村分了道。”顾怀幽轻声回答。
柳拂衣静静地转着手中的酒盏,“去哪儿了?”
“苏姑娘去了长安,云止似乎在其后相随。”顾怀幽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“池冰死了。”
柳拂衣怔了怔。
他没有想到,杀人无数的苏寂,最后,竟会杀到自己人头上。
“甚好……”柳拂衣清冷地笑着,便径自转动轮椅往舱内去。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船舱中,岸边人潮又发出懊丧的叹声。
顾怀幽犹独立当地,春夜的风扬起河上沉沉浮浮的酒气,飘进她的鼻尖耳畔。
薛红枝娉娉婷婷走到她面前,凝视她许久,忽而笑了。
“以你这张脸,要让公子神魂颠倒,实在不难。”她笑道,“为什么你却不肯呢?”
柳拂衣仰面躺在客舱的大床上,他知道自己没有醉,但是他有些累了。
他在襄阳城等了三天,等到的却是神仙谷放话出来,说沧海第一杀苏寂改邪归正,托庇于斯。他想想便觉得好笑,改邪归正?难道手上几百条人命罪孽靠念念经就能消解掉了?于是他便好整以暇地回了扬州继续等,他以为她总会回来的。
他记得,她七岁的时候,有一回偷偷跑出了沧海宫,说是想看看外面的风景。他睁只眼闭只眼任她闹,只派了十三岁的阎摩罗悄悄跟在她身后,回来的时候,却是阎摩罗吃力地抱着齐人高的华灯玩具彩衣等物,而她一脸欢欣地、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。
他还记得,她十岁的时候,刚刚通过十殿冥府的试炼,她情绪很差,歇斯底里,拿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侍女放她出去。她出去,在烟花三月的扬州城里浑浑噩噩晃了一遭,他看见她走进了胭脂铺,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;走进了绸缎庄,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;走进了铁匠铺……还是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。最后,她两手空空地回到沧海宫,目光似乎也变成了空的,她抬起头看着他,轻轻说道:“公子,我回来了。”
他微微一笑,抬手,送给她一柄剑。
并不算什么好剑,只剑身上镌刻的“青川”二字隐隐透出古雅的味道。那是他当年通过试炼之后,获得的第一把剑。他想用这种方式,不言不语地告诉她,她这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沧海宫。
她注定生是沧海宫的人,死是沧海宫的鬼,她逃不掉的。
忽而身前光线一暗,一个人静静走了进来,关上了门,又合上了窗,方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他。
他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前,微微笑着睨她,“怎么了,幽儿?”
顾怀幽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他便伸手抚摩她及腰的长发,声线沙哑仿佛还浮着醉意:“外面不好玩么?”
顾怀幽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我知道,公子已经不相信我了。”
柳拂衣一怔,复一笑,“幽儿说什么傻话。”
“那日在襄阳客栈,我明明认出了他,却没有告诉公子。”顾怀幽为他整了整衣领,手却被他一把反握住,她默了默,便欲将手抽回,他却更加不依,索性半撑起身子将她抱进了怀里,话音极是温柔:“你不必多想,我相信你。”
红烛幽艳,垂着一滴滴滚烫的烛泪,凝神还可听见船底水声轻轻荡漾,顾怀幽沉默了许久,终于将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下来,偎进他的怀里。
“公子。”她低声说,“放我出去吧。”
他的手臂一僵,低下头,少女眼睫微渺地扇动着,肌肤莹润如雪。他闭着眼,呼出一口酒气,“幽儿想去哪里玩?”
“给我派个任务吧,公子。”她静了静,将手环上了他的腰,仿佛十分依赖地将头埋入他怀里,“我不想烂在地底。”
柳拂衣微笑,“你的剑法可还记得?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顾怀幽在他怀中轻轻扬起了眉,带上罕见的小女子的娇嗔味道,“公子总不该如此小瞧于人。”
柳拂衣笑出声来,胸腔震动,她稍稍撑着他胸口抬头看他,一缕发丝垂落了下来。柳拂衣心头蓦然一动,便含住了她的唇。
“幽儿,”他口齿模糊,双眸却雪亮如刃,“你可不能像小苏那样离开我。不然我会杀了你。一定会。”
沧海宫,尘寰阁。
柳拂衣重又坐上了那高高的大椅。已失去知觉的双腿垂落椅边,但他的姿态却仿佛是世上最完美的神只。
酒香氤氲,他长发不束,随意地披落肩头,细长的双眼如女子般妖冶,薄薄双唇间缓慢地吐出一个个字,声音清润如水。
“着顾怀幽带五人赴御琴门。定金黄金三十两,事成黄金五百两,五五分成。”
阁下持笔记录的年轻人笔尖一顿,不动声色地继续写了下去。
顾怀幽今日穿了一件浅紫衣裳,长发松松挽起半髻,余下的如瀑垂落,更衬得容颜如玉。她婉转一笑,款款行礼:“幽儿领命。”
顾怀幽走后许久,柳拂衣犹斜斜坐在椅上,目光落向那执笔的文士:“你叫……王乔?”
“是。”那人容色拘谨而文雅,笼袖行礼,“属下受沈大人管辖,专门记录宫中事务。”
柳拂衣微微一笑,“你方才是否有异议?”
王乔一怔,“属下不敢——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柳拂衣摆了摆手。
王乔沉默片刻,慢慢道:“属下只是对这定金有一些惊讶。”
“是。”柳拂衣坦然道,“三十两黄金,确实太少了点。”
“属下看过往卷宗,定金最少黄金三百两,事成最少白银千两,而此次……”
“是。”柳拂衣从善如流,“没有办法,这次的客人有点穷。”
王乔又一怔,“那为何……为何还要做这笔生意?”
柳拂衣看了他一眼,笑了,“因为我打不过他。”
说完,他便唤来了侍女,坐上了轮椅。车轮辘辘声响过王乔身侧,忽然又止住,柳拂衣回眸一笑,容色艳丽。
“记得去找梦觉领罚。”他笑着对王乔说。
王乔还未明白过来,那青色衣影已随车轮远去。
三个时辰后,王乔已成哑巴,犹自哀痛而不解地望着他的上司沈梦觉。
沈梦觉轻轻叹了口气,手指一点点碰过厉鬼狱里的刑具,“无谋不在了,宫里果然是越发没有章法了。谁让你跟公子说那些不相干的闲话?”
王乔“咿咿啊啊”地发着声音,张着已没了舌头的口,眸中满是泪水。
“你要记住,沧海宫里,能跟公子好好说话的,只有三个人。”沈梦觉年轻的眼里沉淀着世故之色,“第一个叫赵无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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