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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父脸色微变。
“还有清蒸鲈鱼……”
师父眼睛微亮。
“大闸蟹也是可以有的……”
师父擦擦口水,柏氿满意一笑,“所以,师父,您收拾收拾东西……”
“我说了我不走!你滚!”
师父突然动了怒,说完便跑回房子里,碰的关上门,再不肯出来。
“师父?”柏氿在门外试探着唤道。
“滚!”师父不知在里头扔了个什么东西过来,砸得门板重重一震,摇落好多灰尘。
柏氿皱眉——真生气了?
在门外站了片刻,她忽然朝窗户走去。透过破了洞的纸窗,她朝屋里看去。
才看了一眼,心头便猛地一酸。
这空荡而破败的屋子,只怕连街边的乞丐,都未必看得上。受了潮的房梁,积了灰的桌椅,发了霉的被褥,如此年迈苍老,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某个角落,僻涩得连光都照不进。
便是这样残败的屋子里,却有一幅画挂在暗黄的墙壁上,画中人物栩栩如生,历经多年仍旧生动鲜明。
画上有一冷面男子负手而立,男子身边是位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,正笑得慈爱。
这对男女一冷一暖的基调太过分明突兀,仿佛他二人本不该是一家,却被世人硬生生画在了同一幅画上。
柏氿盯着画中的男子看了半晌,忽然一惊。
这男子的眉目,竟是与她的师兄,风倾楼第一谋,九千策有些相似。
冷风忽起,惊起树上飞鸟。
刹那间,柏氿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。
二十三年前,掌管数万萧骑的铁面无私大司寇萧风,突然娶了一个乐师的女儿为妻。乐师之女名唤公孙芸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,公孙一家,从此入朝为官。
次年,公孙芸为萧风诞下一子,取名萧策。
又过七年,大司寇萧风奉命远赴边疆征讨西戎。首战告捷之际,萧风却被查出通敌叛国,而那举报的人,便是乐师的亲弟弟——公孙洪。
自此,萧府上下满门抄斩,公孙洪接管大司寇之职位,上万萧骑全数葬身边疆。维护秩序的萧骑亡了,公孙家却又迅速建立起一个维护王权的公孙铁卫。
其后十五年,公孙家日渐权盛,放眼朝中,再无人能敌。
而她的师父,十五年前突然退隐江湖的紫竹山人,便是这桩旧事里的乐师,公孙芸的父亲——公孙南。
她在风倾楼里的师兄九千策,便是当年不知所踪的萧家独子——萧策。
十五年的光阴,究竟有多长?
十五年,可以长成一个少年,埋葬一段过往,还可以……
熬败一位在绝望里苦苦等候的老人。
冷风瑟瑟,柏氿在这透骨寒风里呆了半晌,忽然从窗户里翻进屋子。
公孙南见她进来,张口又要骂,柏氿却突然握住他被挑断了经脉的右手,眼眶微涩,低低道:“师父……”
她难得这般怅然,公孙南已经涌到嘴边的话,突然便说不出口。
“十五年了,师父,”柏氿微叹,“院子里的草,早就吃完了。”
公孙南不由一怔。
十五年了,他被公孙洪关在这地方,十五年了。
十五年来,没有任何人过问过他的生死,也没有人来给他提供任何的生活物资,大约他的弟弟,是想把他活活耗死在这地方。
可是他得活着。
活着,等他外孙回来的那一天。
为了活下去,他啃过草根,吃过蚯蚓。
当他吃完院子里最后的杂草和蚯蚓时,这块地,变再也长不出植物来。
不过没关系,他想,草吃完了,还有一大片的紫竹林给他啃。
虽然这竹子啃起来有些费力,但够他活下去了。
他在这间院子里等了一日又一日,一年又一年,历经多少个春秋冬夏,没有等来外孙,却是等来了她。
微风摇着窗户,金黄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斜斜落在她握着他的手上,莹莹如玉。
静默片刻,公孙南轻叹,“我不能走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得吹箫给我女儿听。”他难得笑了笑,“萧府被灭门的第二天,我女儿便跳了这紫竹林里的枯井。后来她托梦给我,说,井里太闷,想听我吹箫。”
顿了顿,公孙南眼底泛上一层湿意,却是笑道:“我虽然被废了右手,但这既是她的要求,我怎么能不答应?”
所以才会整晚整晚的坐在竹林枯井边,艰涩而固执的吹着箫。
柏氿看着身前枯瘦如骨的老人,忽然想起初见那晚,他在竹林凉风里瑟瑟发抖的模样。半晌,她道:“我带上你们一起离开,井底太冷,您该让她换个地方住。”
公孙南摇摇头,“就算你带她离开,我还得在这儿等我外孙。”
“不用等,”柏氿道,“我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☆、第85章 亲亲抱抱举高高
公孙南闻言,迅速抓住她的手腕,急急问道:“快说,他在哪儿?如今过得可好?”
柏氿静静的看着这焦急的老人,道:“您随我离开,我便告诉你您。”
良久之后,公孙南终于开开口:“……好。”
暖黄斜阳从窗户照进来,将二人对面而坐的身影,延伸得很长。
这抹斜阳同样照进公孙洪的书房,落在他的桌案上。他搁下毛笔问:“我那兄长同意离开了?”
“是。”下人应道,“可要属下派人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,无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“不必。”公孙洪又一次执起毛笔,眼底精光一现,“我既能抓住他一次,必能再抓住他第二次。”
深色笔墨晕染在素白宣纸,仿佛一滴血液落入透明杯液中,幽幽漫开。
公孙洪冷笑。
兄长,十五年了,你居然没被饿死,还真是命硬……
柏氿带着公孙南和他女儿的骨灰回了郡主府,安顿好之后,正寻思着去找一趟步生娇问问九千策近来的状况,刚转角来到一处庭院,抬头却见前方四角凉亭里,闲闲坐着一人。
他静静坐在胖肚青石圆凳上,手中执着一枚黑色棋子,正在与自己博弈。
午后阳光洒在他的周围,渐渐镀上一层悠闲静谧的暖意,于是像他那样权谋诡谲的一个人,竟也生出几分与世无争的安详淡然来。
他在闲亭缓缓落子,举止间是何等遗世的风景,柏氿却无心欣赏。她皱起眉心,大步走到他身边,夺了他的竹编棋篓子,微怒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尊贵孤傲的杀神世子殿下,不在宫里好好待着,来她的郡主府做什么?
殷瑢抬起头来,朝她笑笑,“早晨的时候,我跟宣王提议,要住到你府上来,培养培养夫妻感情。”
柏氿眉梢一跳——这么荒诞的理由,宣王能同意?
殷瑢见她神色古怪,笑得越发妖异,缓缓道:“宣王他老人家……二话不说,便答应了。”
柏氿抽了抽嘴角,抓着他就往外走,“殿下,我这郡主府地界太小,容不下您这尊杀神,还请您移驾别处。”
殷瑢挑眉,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往后用力一扯。柏氿顿时被他扯得一摔,摔进他的怀抱里,又被他转身压在闲亭深红的圆柱上。
他俯下身来,与她靠近了些,道:“你这郡主府里,上到管家,下到厨子,都是我的人,你把我赶出去有什么用?”
柏氿气得笑起来,那含笑语调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:“上到管家,下到厨子?我看不止吧。殿下手里的能人异士数不胜数,平日里,闲来无事写些话本子,唱点戏曲什么的,也不稀奇,对吧?”
若非有他应允,这天底下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杜撰他这位杀神的故事?
“你生气了?”
“我哪敢生您的气?”
她只不过是想把他切碎了喂狗而已。
柏氿冷笑着,想。
殷瑢在近处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伸出手来捏着她的下巴,低笑道:“我就是喜欢看着你气得跳脚,却又不能奈我何的模样。”
闻言,柏氿的眼底顿时暴出根根血丝,怒上心头,当下便握紧一拳,重重砸在他的腹部。
殷瑢吃痛,“哎呦”一声弯下腰,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,十分愉悦的低低笑开。
这笑声沉沉而华美,仿佛是宫廷乐师奏响的华丽乐章。柏氿听了却只觉得可恨,呲了呲牙便想将他一把推开。
才抬起手按上他的肩膀,他却突然将她抱住。
“自你从客栈离开之后,我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。”他在她耳边低低道,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喃喃,“柏氿,你……可知我心意?”
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出孩子。
我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我殷瑢的世子妃……
只能是你。
你……
可明白?
闲亭院落,斜阳草树,微暖的风从亭间穿过,将他的发缠上她的肩头,仿佛是命运绵密的网,挣不脱,逃不开。
他如此拥着她,遗世般珍重。柏氿的眼眶被风吹得有些干涩,渐渐又湿润起来。她眨了眨眼睛,忍下这几欲满溢而出的润泽水色,揪紧了殷瑢的衣襟,抿着唇,沉默良久,终是选择将他推开了些。
她缓缓抬头,墨色眼眸又静又沉,没有娇羞,没有情动,清明锐利如一轮弦月弯刀。
“殷瑢,”她问,“那日在山洞里,九千策与你说了什么?”
殷瑢微叹,她什么都好,就是太过聪明,容不得自己糊涂放纵半分,宁可投身血雨腥风,也不肯逃避责任安然享乐。
那一日在山洞避雨,她为了身中火寒毒的他出洞去捡冰渣。
那时,他对着趁机来洞里见他的九千策道:“萧公子,与本世子做个交易如何?你放她离开风倾楼,我替你收拾公孙家。”
那时,九千策面瘫着脸,淡淡道:“不必。”
“哦?”
“殿下只需替我照顾好她便可。”
大爱无言,深远如山。
那一天他忽然明白,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,爱她爱得如此沉默。
垂眸将这些回忆压进心底,殷瑢揉了揉柏氿头顶的发,轻叹:“让我帮你吧,公孙家,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。”
她既想振翅为凰,翻覆朝堂,那么他便成翼下之风,助她九天翱翔。
头顶上的手心暖而软,柏氿微微皱起了眉。
帮她?
他自己都还有一大堆事情没有处理,他哪来的时间帮她?
柏氿正要骂他自不量力,却听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,像是有人被狠狠扔出了门外。
随即便是步生娇恼羞成怒的厉喝:“殷十三,我杀了你——!”
殷瑢与柏氿对视一眼,急急朝声源处掠去。
却说那一日步生娇糊里糊涂的在栖云轩喝醉了酒,一醉便睡了好多日。再醒来时,她已经被殷十三搬到了郡主府。
寻常人喝醉之后,通常记不起自己到底趁醉做了些什么蠢事。但是步生娇偏偏不一样,她越是喝得烂醉,记得便越清楚。
步生娇醒来后瞪着雕花床顶看了半晌,念及自己干得那些蠢事,渐渐烧红了脸。转头,又惊见殷十三抱着手臂靠坐在她旁边,一下一下点着头,竟是睡迷糊了。
他本就生着一张极为漂亮秀气的娃娃脸,如此安稳乖巧的睡着,更是生出几分婴儿般的天真懵懂来,煞是惹人怜爱。
步生娇却当即一脚将他踹下了床。
殷十三哎呦一声砸到地上,揉揉眼睛爬上来,见她醒了,先是一喜:“哟,你睡醒啦。”接着又一疑,朝她探出手来,“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红?莫不是睡出病来了?”
说着便要摸她的额头。
步生娇皱眉一躲,用力拍下他探过来的手掌,“别碰我!”
不拍不要紧,一拍竟是将他的手掌拍到了自己的胸上。
他温热的掌心贴上她挺立的峰峦,二人皆是一怔。
微怔一刹,殷十三率先动了动,他有些迷茫的轻轻捏了捏手下柔软,喃喃般的感叹道:“好软……”
步生娇的脑子轰然炸开,脸上红晕一路飙升到耳尖。
她一脚将殷十三踹出门外,拔出华光长剑杀气腾腾的朝他砍过去。
“殷十三,我杀了你——!”
殷十三迅速闪身避开这凛凛一招,却还是被凌厉剑气割裂了衣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