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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璃无法想像,一个人究竟要拥有何等坚强的意志,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作出选择。换作自己,恐怕早难以镇定自持,无法取舍!
所谓帝王家所擅长的杀伐果决,实则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艰难抉择中,将一个颗心磨砺得更冷酷、更理智。而其间所经受的负疚与彷徨,旁人又焉能体会?
阿璃沉默了片刻,轻轻握住慕容煜的手,拉着他在铜镜前坐下,自己则站到他身后,抬手除下了他的发冠,一面说:“你一晚上都没合眼,要不要先休息一下?我去暖阁里准备些热水,一会儿你洗个澡,也舒服些。”
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语气很柔,落在慕容煜的耳中,竟觉得好像是带着一份近乎低声下气的小心翼翼。
慕容煜心头一涩,紧绷着的身躯不觉松缓下来。
他拉过阿璃的手,贴到自己脸颊上,轻轻地摩挲着,嘴唇微触着她的指尖。
他阖上眼,保持着这个亲昵的姿势,沉默了良久,继而有些缓慢而艰难地开了口,带着些许沉重的苦涩,“阿璃……我曾说过,要让你在华阳关亲睹我的胜利……”
慕容煜从小,便是受父兄宠爱的天之骄子,才华过人。不到二十岁,就成了名冠天下的不败神将。
他不是自负之人,却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。尤其是,在心爱的女子面前……
如果说,华阳关的这场仗,是他作为一军统帅所遭遇过的最为惨烈的挫败,那作为男人,这则是他在面对阿璃时,觉得最为羞愧的一次。
阿璃掩住了慕容煜的嘴,把他的头揽入怀中。
她的指尖揉进慕容煜的发丝间,温柔地轻抚着,感同身受地体会着他此刻的心情。
两万的燕国步兵,毫无抵抗能力地在华阳关外被屠杀,那惨烈的呼嚎声,犹响耳畔……
十六万的军士,困在了陈军占领的华阳关大营,生死未卜……
曾一同并肩作战、出生入死的好兄弟,不得不由他亲自下令,死守箭楼,拿命换来了两个时辰的撤退时间……
阿璃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心绪,又顷刻纷杂起来。苦苦摁抑住的愧疚,灼得她五内俱焚,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怀中的这个男子,那场毒雾,竟是自己亲弟弟的手笔!
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带着丝哽咽,“不是你的错,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……是风延羲,是他不择手段、无耻卑鄙,在战场上施巫蛊之术………”
慕容煜伸手环住阿璃的纤腰,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,紧紧拥住。
英雄也好,豪杰也罢,男人表面的强硬和理智之下,总还是渴望着女人独有的温情与柔软。
很多时候,心爱姑娘的几句宽慰、几许柔情,便是这世上最好的安抚和救赎,胜过了万千的灵丹妙药……
“阿璃,阿璃。”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鬓角,轻唤着她的名字。
阿璃也紧紧拥住了慕容煜,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暖,聆听着耳边那一声声的呼唤,心中高筑的堤防顷然塌决,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。
她垂着泪说道:“其实,昨晚,我去阻拦过陈国的追兵……陈将告诉我,长宁侯他们……已经全部阵亡了……”
慕容煜身子一颤,没有说话,只将阿璃抱得更紧。
阿璃想起梦中那些死不瞑目的面孔,眼泪簌簌直下,抽泣说道:“其实,那场毒雾……我想……应该是我弟弟弄出来的……他是暗夷族的大巫师……和风延羲……一向要好……延羲现在……恨毒了我,大概……也想借机……挑唆我们姐弟反目……”
她抽抽噎噎的,讲得断断续续,却不肯停下。
满腹的愧疚和愤懑,终于有了渲泄的机会。她像小时候抱着仲奕大哭那样,依在慕容煜的怀中,放任自己把心底所有的辛酸怨恨统统化作泪水,倾泻而出。
慕容煜揽着阿璃,听着她呜呜咽咽的倾诉,心底曾有过的一些疑惑,在这一刻,豁然得到了解释。
他终于明白,昨夜入城前,阿璃那略显咄咄的、让他心生苦楚的反应,是因何而生;她逃避躲闪的目光中,那掩饰不住的惶恐与内疚,又是为何而起……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慕容煜低头宽慰着阿璃,指尖轻柔地拭着她脸上的泪珠,“就算真是你弟弟做的,也和你没有关系。两国交锋,各为其主,乃是情理之中……别自责了……”
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,说:“予诚他们,终究是军人,选择战场作为归宿,也算是偿了一生戎马的夙愿。若我不是一国之君,也会和他们一样,宁可战死沙场……”
阿璃攥紧了他的衣袍,“不许说!”
她抹了把眼泪,抑制着抽泣,哑着嗓音说道:“这种念头,你想都不许想!”
慕容煜抬手把阿璃额前鬓边濡湿的发丝捋到耳后,“好,我不说,你也别哭了,乖。”
阿璃伏在他胸前,抽了会儿气,方才彻底止住了泪。
她撑起头来,见慕容煜刚换上的锦袍、被自己的泪水在前襟印湿了一大片,不觉有些赧颜,“本来是我想安慰你的,结果倒成自己哭了……”
慕容煜牵起嘴角,再次揽住了她,柔声说道:“阿璃,你留在我的身边,已是对我最大的宽慰和鼓励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低幽了些,“这一仗,我虽然输得惨烈,却也算不上此生遇到过的最艰难的时刻。当年我一夜之间痛失王兄,不得不肩负起大燕国的江山社稷,一面要应付陈国和东越的联军,一面还要与朝中各怀心思的臣子周旋,可即便如此,我还是熬过来了。更何况,我现在有你在身边。”
阿璃咬唇沉默着。
在慕容煜最艰难的时候,她却坐在宛城的上元夜宴中,听着陈国君臣们对他肆意的抨击与讥嘲……
而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,曾经所承受过的那些磨难,竟是身边最珍爱的女子一手促成的……
阿璃紧紧依偎着慕容煜,听着他胸腔中咚咚有力的心跳声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从前我为朝政军务筹谋出主意,只是为了你。可从今日起,我会真心实意地、竭尽全力地,跟你一起,为大燕而战!”
☆、兵临城下 (一)
宛城一共有十三处城门。
施行宵禁以后,外城东西南三面的大门皆被封锁,百姓任何时候都不得出入。北面的三座城门只在早上的卯、辰两个时辰开启,且通行之人,必须全部接受戍卫的盘查。
封城的消息一出,城中的居民立刻惶恐紧张起来。他们其中的许多人,都曾经历过三年前燕军的围城,各种食物短缺、水源切断的遭遇,记忆犹新。
各家各户开始急切地囤储粮食,一旦准备就绪,便紧闭门户,不再外出。一时间,原本热闹喧哗的大街小巷,骤然变得寂静冷清、人影寥寥,空旷地回响着巡逻兵的脚步声和马蹄声……
慕容煜星夜送出了两份加急调令。一份送往月氏,要求月氏王穆勒立即派遣二十万骑兵南下相助。另一份送往了蓟城,命右将军程武抽调出北境驻军中的七万人,增援宛城。
月氏是燕国的属国,派兵支援宗主国乃是情理之中的事。早在慕容煜离开蓟城之前,便已经未雨绸缪地让穆勒备下了二十万的骑兵,以卫不测。如今,正好派上了用场。且月氏靠近宛城,若是纵马疾行,整个队伍不出五、六日,便能抵达。
“这样算起来的话,我们只需等月氏的骑兵赶到宛城,便能解陈军围城的困境了?”阿璃伸出手指,轻划过五尺长的羊皮舆图上细绘出的山川地形。
慕容煜负手立于舆图前,身旁站着的,还有禁军统领项虎、客卿白原,和宛城府尹段司谦等人。
为了方便执行军务、处理守城的大小事宜,慕容煜和阿璃搬离了行宫,住进了靠近外城的顺王府。顺王府原是陈国一位王族的府邸,后因家中人丁不旺,逐渐荒弃,自先代陈王在位时,便一直空置。但因其位置恰处于内外两城交接之地,是宛城众多府邸中,最适合坐镇帷幄、调兵遣将的地点。
慕容煜的目光紧锁舆图,思忖说道:“从兵力上讲,应是足以解围。就算陈军主力也即刻北上,也不得不考虑储存实力,应对以后的战役。之前他们虽凭借蛊毒轻易取胜,但巫蛊之术,并非用之不竭,蛊虫,也绝非取之不尽。华阳关一役后,风延羲若是想再用同样的方法,恐怕也得等上一段时日。”
阿璃努力回想着以前蒙卞唧唧呱呱自卖自夸时讲过的养蛊过程,附和地点头道:“不错,养蛊并不容易。没有几个月的时间,他们应该没有能力故伎重试。”
项虎等人闻言,一直绷紧的神情不觉松了几分。
段司谦和其他文官并没有亲眼目睹蛊毒的威力,但听到只要援军一到,便可解宛城被围的困局,也不禁顿时释然了许多。
段司谦揖礼奏道:“陛下,微臣着人清点过,宛城中的囤粮,至少还可维持城中百姓和士兵半个月的用度。这样算来,足以坚持到援兵赶至。”
慕容煜点了点头,说:“目前的情势不算太坏,但凡事都有意外的可能,月氏的援军一日不到,宛城的防卫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。”
他领着众人,商讨了有关防御部署的诸项细节,将城内的兵力分成了禁军、卫军和备用军三大组部队,并抽出各部的精英,用于加强外城和城楼的守卫。
阿璃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。
她原本对行军打仗的事并不熟悉,但既然下了决心要跟慕容煜并肩作战,便将整付心思都用在了上面,积极钻研摸索学习着。
“陈军现在士气正盛,依寡人判断,他们会趁胜追击,赶在我们援兵到达前就开始攻城。”慕容煜在沙盘上指出几处,说:“这里,还有这里,应该是他们首先发动进攻的位置。南面城楼的防御,至关重要。”
陈国的军队暂时还未压近,但据出城刺探的斥侯回报,陈军已经从华阳关拔营,想必不日就会抵达宛城。
项虎等人曾奏请慕容煜,请他在陈军围城之前移驾北上,却被慕容煜严辞拒绝。
阿璃心里清楚,在经过华阳关的那场惨败之后,慕容煜恐怕不会再轻易舍弃宛城……
她顺着慕容煜的手势,研究着沙盘上的地形,继而抬眼望着他,说:“陛下,南面城楼上的弓弩手就交由我来安排吧。”
华阳关一战,让慕容煜失掉了麾下大部分可用的将领。
眼下,营中有调兵指挥经验的人员不多,有威望、能震慑住士兵的高阶军官极少,其中了解连弩弓操作的人更是凤毛麟角。阿璃身份贵重,号令将士无人敢起异议,且又精通倒钩箭连弩弓,她的请命,依理说,是个再恰当不过的选择。
但阿璃也明白,慕容煜心底亦有着男人的骄傲,越是危险的时刻,越想把自己的女人保护好、藏好。所以她私下曾对他说过:“你不必把我看作女人,权当我就是你麾下的一名将士,随意调派便好。说起来,论武功,我绝不比大燕任何的将领差。这种时候,我若不能做些什么,反而憋得心慌。”
慕容煜扬起眼,凝视着阿璃,熠熠的目光中有些神色复杂,但最终清明笃定下来,“好,就交给你来安排。”
他确实,很想把阿璃留在最安全的温室中,像守护娇柔的花朵般保护起来。但阿璃不是胆怯柔弱的女子,比起藏在他的身后,她更希望能比肩而立,跟他共同进退。
而慕容煜自己,又何尝不为阿璃的选择而感到心动骄傲、感到豪情激荡?
他不是一个耽于风花雪月的男人,也不大懂得用诗歌琴曲、甜言蜜语来表达自己的爱意。在他的心中,能在爱人最危难之际,与之相互扶持、相依相守,甚至同生共死,便是对爱情最圆满的诠释。
众人商议完毕后,阿璃便匆匆赶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