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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血(出书版)p-第2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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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黑暗里,只听他语声低哑涩厉:〃路途辛劳,委屈长公主了。〃
 
  他缓缓步出,朝商妤欠了欠身,头发披散两肩,并未着簪。商妤呆住,这人唤她作长公主?此时他也抬起脸来,幽深目光如锥直刺她脸上,彼此神色被光亮照了个无所遁形。
 
  ……原来她并不如传闻中美貌。
 
  他盯着她平庸的容颜,眼里竟有一丝温和笑意。
 
  ……而他,竟只有半张脸。
 
  商妤瞪大眼睛,蓦然看清那长发散覆之下的狰狞,一道淡红伤疤贯穿右脸,从额到腮,连右眼也是盲的。而左脸上剑眉飞扬,秀目微挑,肌肤不逊白玉,俊美与可怖一般惊人。
 
  这副容貌惊得商妤倒抽凉气,不觉后退了一步。
 
  那人脸色一寒,独目里透出恼怒。
 
  〃诚王殿下。〃门后阴影里传来女子语声,一个袅袅身影走到光亮中,周身似有淡淡光华不可逼视,将周遭夜色都逼退,〃婢子无知,冲撞了诚王殿下,但请见谅。〃
 
  她言语谦和,神情却无示弱之意,明锐目光将他定在原处。
 
  原来这才是正主,果不负绝世之名。
 
  诚王略微惊怔,随即目光却冷下去:〃本王眼拙,令太子妃见笑了。〃
 
  听得这诚王二字,商妤心头抽紧,万万想不到会在静夜深宅遇见这个人。
 
  随嫁女官务必熟知北齐宫廷人事,来此之前,她也自以为将皇室脉络、纷杂族系、浩繁人名烂熟于胸。偏偏当面相遇,却忘了这位身份殊异的诚亲王。


  诚王,北齐国主一母同胞的幼弟,太子的叔父。
 
  建德六年,北齐高太后患病,诚王私带萨满巫师入宫,为太后驱邪去病。当夜事情走漏,骆皇后率众而来,混乱间法坛起火,大火来势迅猛,将躲避在后殿的诚王困于火海……待宫人将他救出,已身受重创。那一场大火焚毁了太后寝宫,诚王被大火烧毁右脸右眼,从此形如废人,高太后受此惊吓神志大乱。
 
  原本巫蛊之术是宫中大忌,但惨祸已然酿成,国主虽是盛怒,念及手足之情,也不忍追究。高太后被送往汤泉行宫静养,再未回返宫中。诚王多年来幽居养病,不见外人,渐渐被外间遗忘。
 
  雪夜深宅,原已是落魄废人的诚亲王却突然现身。
 
  究竟是螳螂捕蝉、黄雀在后,抑或是另有暗棋……晋王此刻又在哪里?
 
  夜风扑面如刀,就连北国的风也是凌厉无情的。
 
  昀凰笑了笑,从容迎向诚王,目光毫不避忌地看进他眼里。
 
  〃你看什么?〃
 
  冷不丁她突然开口,惊得宫女手一抖,玉簪摔在地上折成两段。
 
  妆镜里,骆后还未上妆的脸异常惨白,两颊凹陷,眼眶比颊上胭脂还红。她浓密的长发黑沉沉地掬在梳头宫女手中,两鬓却已是灰白。适才宫女执了玉簪,迟疑要不要遮去髻间一缕白发,不觉向镜子里多看了两眼,却撞上骆皇后质问的目光。
 
  自瑞王的噩耗传回,骆后因悲痛过度而昏厥,醒来后一连数日不曾开口说话。皇上来了、公主来了、御医来了……她只是用一副空洞洞的眼神盯着人看,也不悲泣,那眼光好像带着毒,看谁都透着恨意。御医说皇后身子安好,只是悲痛过度,暂时迷了心窍,只能待她自己清醒。
 
  宫女呆望着镜子里骆后的脸,害怕到极处竟忘了跪下。
 
  骆后身子纹丝不动,目光却移下,瞧着地上的两截断簪,幽幽说了声:〃捡起来。〃
 
  宫女扑通跪倒,颤抖着将簪子托在手心。骆后拿起一截断簪,叹了口气:〃钧儿说我戴这簪子最好看,你为何偏要摔断这一支?〃宫女面无血色,张口正要告罪求饶,陡地见骆后回转身来,抬手掠风,眼前骤然一片血红,连痛都来不及痛,便看见鲜血溅出,镜子里的自己双目圆瞪,一只眼窝里直插着半截断簪。


  左右宫人眼睁睁地看着骆后将那断簪插入宫女的眼睛,霎时惨号声起,年少的宫女倒地翻滚,哀叫声远远传出,惊得暖阁金笼中豢养的百鸟扑棱一声齐齐惊飞。惊骇万状的宫人不敢近前,任凭那鲜血迸流的宫女在地上翻滚挣扎,直待御医和云湖公主赶来,才将她拖了出去。
 
  骆后倚着妆台,冷眼看着战战兢兢的诸人,手上犹自沾着鲜血。云湖公主快步上前扶住她,被她猛地拽住手腕,赫然便是五个血印。骆后眼里闪动笑芒,恨声里透出快意:〃他们如何害死他,我便十倍奉还,一分也少不了!〃
 
  云湖脸色一变,忙将她按回锦榻,飞速扫了身后的御医宫人一眼,在她耳畔压低语声道:〃母后,小心耳目!〃骆后大笑起来,目光森森扫过左右:〃怕什么?你以为我不开口,他们便罢手了?左右是一场你死我活,不如来个痛快!〃
 
  御医与众宫人俯跪在地,汗出如浆,气不敢喘。连云湖公主也被骆后目光所慑,低头见手腕上几个猩红血印,竟似被火烙烫。〃他们害了我的钧儿……可惜,我还有一个儿子。〃骆后语声嘶哑,似哭还笑:〃你,让尚尧立即入宫见我!〃
 
  这尚尧二字,却令云湖本已灰败的脸色顿时泛青。
 
  〃母后……〃云湖咬住下唇,不忍再将更坏的消息说出口。这几日里母后悲痛过度,神志未清,朝野内外的音讯一概不知。见她如此神色,骆后霍然睁目,厉声道:〃怎么,尚尧出了何事?〃
 
  这已是她最后的浮木,假如连晋尚尧也遭遇毒手,那任凭骆氏手段遮天,她也是无凭无靠,一只脚踏上死地。如今已没了尚钧,尚尧万万不可出事。
 
  〃说,尚尧现在何处!〃骆后眼中瞪出血丝,云湖公主见此,再也无法忍耐:〃五哥……五哥他被父皇禁足在王府,待罪候审。〃
 
  〃尚尧有何罪?〃骆后脸色陡变。
 
  〃父皇令右卫尉追查,在行宫废墟找出三名受伤未死的女子,其中两人是南秦长公主的随嫁女官。〃云湖公主一字一句说得艰涩,〃五哥说,哥哥是死于乌桓人之手。可这女子供称,当夜亲眼在行宫见到内侍行刺,哥哥和长公主都罹难当场。乌桓人尚未攻入,行宫已被纵火焚烧。五哥是第一个赶到行宫之人,他的话与女官之言相反……〃云湖公主说不下去,将嘴唇咬了又咬。
 
  骆后目光却已直了,愣愣地看着云湖,仿佛已僵硬成石。
 
  云湖握住她的手,似劝慰骆后,又似在说服自己:〃太子也被禁足东宫,父皇还在查证此事,我一直见不到五哥,萱姐姐身为晋王妃,眼下也进不了宫……可是五哥他不会的,母后,我信五哥!〃
 
  骆后好似并未听见她的话,连眼珠也不曾转动一下。
 
  云湖公主越发惶急:〃一定不会是五哥,我们一起长大的,往日他最疼哥哥和我,处处谦让回护,从未对您有半分违逆!母后,你一定要信他,如今我们只剩五哥一个了,若连他也不可信,我们,我们……〃
 
  她语声越说越低,哽咽不成调。
 
  骆后惨无人色的脸上却有了一丝冰凉的笑,喃喃重复道:〃不错,只剩这一个了,只剩尚尧一个了……〃


  第二十二章 【弹指灰飞事成空】
 
  隔日辰时已过,长公主仍未起身,商妤知她连日劳累,好不容易安稳地睡上一觉,也不敢惊扰。然而午时将至,商妤忍不住入内探看,这才发觉长公主气息沉沉,额头滚烫,犹自昏睡不醒。
 
  诚王闻讯带来医侍诊脉,才知长公主寒气内侵,积郁已久,风寒伤及少阴。医侍见她脉象微细,手足冰冷,连重药也不敢下,只能以细辛甘草汤调理……这一昏睡下去竟两天两夜不曾醒来,商妤急得三魂丢了两魂。虽然水米不进,喂她汤药却肯吞咽,病症也未见加重。
 
  身子忽寒忽炽如在炼狱,昀凰心中却是清明的,知道自己病着,且病得不轻。
 
  一向知道自己是强健的,但凡有些小小病痛也习惯了忍耐,却不料在这个时候病倒,昏沉沉里闻到药汁苦味,辛涩呛人,昀凰只得强迫自己咽下。
 
  一定要好起来,即便死,也不能死在此时。
 
  答允了少桓和母妃平安归来,也应诺了晋王的联手之盟,岂能有负于他们。若就此撒手,少桓必定失望,晋王也必笑她怯懦……心中忧急如焚,急出一身的汗,房里仿佛烘烤着火炭,令人口干舌燥。昀凰蹙眉辗转,想要唤商妤,却发不出声音。


  眼前影影绰绰只见厚重帷幔,像山峦浓云一样压下来,压得她不能喘息,胸口窒闷欲绝。
 
  救我,少桓。
 
  明知远在千山之外,万水之遥,仍只念着这一个名字。
 
  昀凰无力地喘了一声,放弃徒劳的挣扎,任由周身火炭灼烧,喉中干渴欲裂,无数浓云阴霾将她包裹……忽而有风吹入,微弱的一丝风,带着晨间凉意吹来。这风和缓沁凉,掠过山峦,吹散浓云,拂过耳鬓发梢。
 
  朦胧里睁眼,瞧见谁的身影飘忽在云霭间,似近又似远。
 
  是谁的目光深深凝视,又是谁的气息温醇如五月的风。
 
  昀凰静静躺着,心中的烦恶却已缓了下去。
 
  眼前人影微微晃动,似有人声低语,还来不及诧异,一股微带辛呛的药汁已涌入唇间。昀凰咽下两口,忍不住蹙眉瑟缩。手却被谁轻轻握住,温暖地一握,暖意直透心底。
 
  不是商妤,她的掌心不会这般温暖有力。
 
  谁,这又是谁?
 
  商妤正拿烫热的艾叶水给她擦拭身子,忽见长公主微微睁眼,薄唇间叹出一声:〃谁……〃
 
  〃公主,你醒了!〃昏黄灯影下,正是欣悦激动的商妤。
 
  原来是她,昀凰微弱地笑了笑,神志渐渐清明过来。
 
  商妤见她终于醒来,恨不得跪地合掌感谢上苍。她的一脸笑容映入昀凰眼里,仿佛有着异样的熟悉,除了母妃与少桓,还有谁也曾这样关切地看她……是了,是沈觉吧。
 
  〃多谢你。〃昀凰微笑,勉力抬起手,覆在商妤瘦削的手上。她的手也有些凉,并不像梦里握住的那样温暖安稳。可惜,到底是在梦里。商妤却顾不得她这些心思回转,已匆匆转身唤人,欢喜道:〃公主醒了,快请郭太医!〃
 
  难为诚王还惊动了太医,怕是费了许多风险周折。昀凰微微侧首,看见商妤一阵风似的折回内室,将几名侍婢使唤得练达自如。真是个体贴得力的女子,可惜跟来了此地……昀凰不觉歉然,却听商妤欢喜道:〃多亏晋王带来这位妙手太医,只两剂药就让公主醒来,若让先前那庸医拖延下去,还不知……〃


  〃晋王?〃昀凰骤然出声打断她。商妤啊了一声,忙道:〃奴婢只顾欢喜,忘了禀报公主,早间晋王前来探视,专程带来郭太医为公主诊治。〃帷幔间,良久不见公主出声。商妤忐忑地想,公主或是责怪她不该让晋王入内,忙垂首道:〃奴婢无能,晋王执意入内探视,奴婢拦他不住……〃
 
  〃他,到了内室?〃昀凰弱声问。
 
  〃是。〃商妤越发忐忑不安,〃太医为公主诊脉时,奴婢未能入内,只有晋王在侧。〃
 
  那温醇如五月的风,带着熟悉的气息,竟未想到是他。
 
  昀凰缓缓将手交握,手上仿佛还停留着前一刻的余温。
 
  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
 
  昀凰这一场病,足足过了七八日才算好起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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