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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本来想分散自己对隐莲的爱和想念,试着对江御楼好一点,让时间慢慢平复一切。
然而,在分散的过程中,却更渴望整合。
原来,感情是没法分散的。愈是努力忘记,反而愈渴望得到一个完整的人。
而那个人与我,咫尺天涯。
'奇'一日,我摒退了所有的宫女,独自一人坐在皇宫的后花园里,摊开掌心。
'书'那朵血莲开得正盛。
犹记得那日他一直静静地看着我弹琴,眼含笑意:“我在想,如果翘儿能像今天这样,永远在我身边教我弹琴,让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你。或许,我就真的可以放下很多东西了。”
那日,他曾与我一同发誓,要生死相随。共同钟下璇玑灵玉。
隐莲那如花落般缱绻动人的话语一直在我的耳边萦绕不去。
甚至他拥我入睡时的感觉,那清冽的莲花香气。似乎仍触手可及。
。如果曾经爱过一个人,会记住他的气息,可能最后会淡忘他的容颜,但仍然记得他的气息,这是无法被时间代替的。
远远地有琴声传来。飘飘渺渺,听的并不真切。
我凝神去听,只觉得那弹琴之人的琴技虽不纯熟,但曲调凄切,催人泪下。眼前仿佛有千万朵芙蕖在我身边落尽,无限的相思与荒凉。
心中一恸,忙起身循声而去。
第七十三章 琴满洛城
绕过九曲回廊。
浓烈的海棠花下,一名着绿色长衫的少女正低头抚琴。
不过十三、四岁,豆蔻年华。
乌黑的秀发用青色丝带随意地挽起,放在肩上,露出雪白的脖颈。十指纤纤,在琴弦上来回拨转,但在琴技上却显得有些笨拙。
她身后的两名宫女一见我,忙屈膝行礼道:“长公主……”
我微微一笑。
少女抬起头来,一张如玉的容颜完全展露。她眼中的惊讶并不亚于我。
那是一张与我颇为相似的脸,甚至无论穿着打扮还是举手投足,都似足了曾经的我。
“你是……绿翘!对不对?”那少女俏生生地站了起来,瞪大了眼,问道。
我微微颔首:“没错。”
那少女直直得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,一咬牙,跺了跺脚,道:“哎呀!到底是比不上你了!”
古怪的少女。不过,那性子,那神态,真的似足了曾经的我。
是啊,是曾经。
未等我开口,她又追问道,“你可记得我是谁?”
仔细审视眼前少女的眉眼,与我有说不出的相似,但是仍是陌生。我摇摇头。
“上元灯会。玉狐面具。”那少女提醒道。
我恍然,眼前出现了那张被我吓得大哭,得理不饶人的女娃娃的粉脸,试探着道:“隐……纤纤?”
依稀记得,她是八王爷的女儿。而八王爷,似乎娶的亦是南宫世家的女子,我娘的姐姐。怪不得她的容貌竟与我如此相似。
隐纤纤笑了起来,眉眼弯弯:“你记性真好!”
“对了,你刚才弹的那曲子……”
听得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。
我转过头去,只见一队御林军由江御楼亲领而来。
扬尘,并步。训练有素的队伍。
“见过长公主和纤纤郡主。”江御楼一抱拳,身子站得笔直。他在别人面前总是不自觉地轻轻扬起下颌奇…'书'…网,银色的凤纹锦袍在阳光下折射出眩目的光晕。
“哦,原来是凤翎将军。”隐纤纤冲他挥挥手。
“有什么事么?”我轻声问道。
江御楼看了一眼隐纤纤。
她马上反应过来,忙笑道:“你们聊,我弹琴倒有些累了,去四处转转。”说完,带着宫女迅速离去。
我还记得第一次,不,是我失去记忆后的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洛城的大街上。
那日,他骑在一匹乌色的宝马之上,高高勒起缰绳,冲我喝道:“放了他!”神采斐然,气势逼人。他的下颌微微扬起,如画的眉宇间却满是骄矜之气。
于是,对他有些厌恶。
后来回想起以前的事,发现他其实变了许多。从一个懦弱胆怯的孩子成长为一个独挡一面的将军。无论怎么样,都很是不易。
在我最迷惘最无助的一个月里,就是这个人一直陪在我的身边,忍受了我一切的无理取闹和不堪之举。他不善辞令,只能以默默承受的方式给予我最大的安慰和关怀。至今,他的身上仍留有我抓伤,咬伤的痕迹。
小的时候都是我保护他,没想到,现在换他来保护我。
“说吧,有什么事?”
“我是想问,你想不想出宫去转转?若是的话,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他与我之间的关系,已经不是小时侯那样了。不再是那个卑微的、小心翼翼的跟在我身后的江御楼。他站在我的面前,比我还高出一个头来。身材挺拔,骨骼清朗。肩膀很宽,仿佛可以容纳一切,给人以安心的感觉。
我点点头,笑道:“好。”
出宫之事按我的意思并未大肆铺张,不过仍拗不过江御楼,他说以我现在的身份不能乘马而行,只能乖乖地坐在轿子里。
十月的洛城。
仍是微微地带着些许的暑意,直至慢慢寒凉。
我坐在流苏装饰的彩锦小轿中,撩开珠帘朝外看去。
满城的枫叶渐渐染上了红晕,零星地铺落。
一重山,两重山,
山远天高烟水寒,
相思枫叶丹。
一片枫叶悄无声息地从我撩开的帘外飘落到我的膝上。
我将它捡起来放在手心,露珠半点,一掌青红。
忽听得一曲清歌倾入肺腑,凝神静听,凄切婉转,哀凉还暖。渐渐地有无数具古琴加入演奏,曲至高处,琴声如碎玉落金,枉断人肠。
无数的白色莲花仿佛在眼前纷纷凋零,被风扬起,犹如下了一场漫天飞絮的花雨。别离与惆怅,相思与无望。泪水竟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。
回过神来,正是隐纤纤在宫里弹奏的那首曲子!
“停轿!”我急喊道,趁轿子刚落地,撩开珠帘而出。
“公……”江御楼勒紧马缰,忙跃下马来。
我急急地循声而去,远远地在一个琴馆前伫了步。
是锦瑟的琴馆——“无端”。
无数的百姓站在琴馆之外,静静地聆听由里面传出的曲子。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轻,甚至,他们都已忘记了呼吸。毫无疑问,每一个人的脸颊上都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泪痕。
整个洛城都沉浸在这首哀伤的曲子之中,仿佛整个洛城的莲花再一次地落尽了。
我站在人群之外,怔怔地,想起了隐莲与我分离的那一日,他单薄而孤寂的背影。那日,风卷起了他的长衫,却撼动不了我沉重的锦袍。他一步一步走出我的视线,很慢很慢。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遥远,越来越难以逾越。
余音未了,千弦尽断。
我却早已,泣不成声。
江御楼温热的手掌安慰似地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这支曲子很动人。”他轻轻说道。
我肿着眼朝他看了看,擦掉眼泪。点点头。
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,腾出一条道来。只见一名锦衣美人与一队琴师抱着断了弦的古琴从馆内走出,又被人们团团围住。
“姑娘!这首是什么曲子?”
“能告诉我们这是谁写的曲子?”
“此曲名为《洛城莲落》。”锦瑟从人群中走出,余光落在我与江御楼的身上,不觉一怔,但还是微笑着回应他们,一字一字说得格外清晰,“是闇神殿的隐莲,隐尊主,写给已经分离的爱人。”她直直地看向我,面无表情,“因为他们分别的那一天,正是洛城莲花一夕落尽的那一日。”
莫道世间断肠曲,
最是洛城莲落时。
第七十四章 左右为难
秋暮,乱洒衰荷,珠雨颗颗。
菡萏香销,翠叶残冷,西风愁起,终不堪看。
回到宫中,我独自一人立在乱荷零落的水塘前,反反复复回想着锦瑟说的那几句话。
她说:此曲名为《洛城莲落》。
她说:是闇神殿的隐莲,隐尊主,写给已经分离的爱人。
她说:因为他们分别的那一天,正是洛城莲花一夕落尽的那一日。
“洛城莲落……”我叹了口气。像是把胸腔里的一切都叹了个干净。身体里什么都不剩,空的。秋风凉凉地掠过,擦过我蹙起的眉头。
只是,再也没有温柔的指尖来将它抚平了。
隐莲,你到底是如何想的。
这支曲子,分明又唤醒了我对你的眷恋和痴狂。
如果你亦爱我,为何那日不愿说出那几个字,而是选择离开?若那日你回头,向我伸出手,对我说:“绿翘,跟我走。”是不是一切都不再是现在的样子?
我仍清楚地记得,曾经的某一日,你坐在高高的雪锻软轿上,向我伸出手来,微笑如水的模样。
你的手向我伸出,你说,绿翘,跟我走。
洛城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。
莲,我可以违心地告诉别人,我会忘了你。但我骗不了自己,原来我,仍是爱你。
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。
很慢很慢,很轻很轻,像极了某一个人。
我欣喜若狂地转过身去:“莲!”
那人玄色的龙袍在秋风中猎猎,干冽而沉重地响。隐玉敛容,沉声道:
“还是忘不了么那个人么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惜,你是我的女儿。注定不能和他在一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别忘了,这个江山曾经可能是他的。”
“他已经放弃了!如果我没有想起所有的事……我和他已经……”
隐玉打断了我的话,目光如水地落在我的脸上,温柔的语气一如当年:“绿翘,在父皇和隐莲之间,你会选哪个?”
“我……”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至亲和至爱,叫我如何选择?
隐玉走到我的面前,伸手将我揽在怀里,仿佛回到玉龙山庄那时的岁月。他的声线轻柔:“绿翘,你会站在父皇这一边的,对不对?”
我咬着唇,直到下唇出现了一道白白的月牙。头抵在他的胸口处,一直一直地盯着地面,始终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绿翘,你和你娘一样,不仅容貌,甚至连性子都一样。”隐玉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,“但是我不希望你走跟你娘一样无望的路。她不该爱上我,就像你不该爱上隐莲。我和隐莲都是城府太深的人,身上背负的东西又太多,根本无法好好来爱你们。”
“我想,母后不曾悔过。”
“因为她有了孩子,就是你。”隐玉捧起了我的脸,轻声道,“孩子就是两人之间永远无法割断的牵绊。你身上的血,融合着她和我的。你母后虽不悔,但却一直过得很苦。而我,是最不愿让她受苦的人,我是多么希望她幸福。即使,我已经没有资格给她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拿掉我的孩子……可是当年,为什么不带着母后走。走得越远越好……”
“是命啊。落缤一出生便是皇后的命相。”他的目光一黯,“我们都试着去改变了。但是,还是一步一步,走向最初设下的局。死的死,伤的伤,一个都逃不掉。”
隐玉离开时,对我说:“绿翘,江山只有一个,而我与隐莲,或许只能活一个。明年上元灯节,武林大会将再次召开。到时候,我会揭露隐莲的身份。若你不想他被江湖中人乱剑斩杀,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在你的手里……若你动不了手,御林军会出动灭了在场所有的人。到时候,死的将不止是他一人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。
光影交错,看不真切。
隐玉,我的父皇,你一开始,就没给我选择的权利。
我这才意识到,他是我的父皇,可首先,他是皇上,天下与权利淹没了他。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