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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谍香-第5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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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是那竹签之刑太酷栗,让她不敢再惹一丝‘感情签’之嫌。虽然她说,除了感情签、她早就一无所有。
  他忍着酸哽把护膝揉进袖中,起身时,看见那根被他扔进枯草堆中的她的银色软剑。他也将它盘起,别在腰带上
  ……
  三日后,晁也回报、已找到范雎下落,他住在蒲水镇的一座郑氏空宅中,看样子、是想等小令箭有些好转,便入秦。
  虞从舟命杜宾监管全军,自己与晁也不着痕迹地离开骞泠,向蒲水镇而去。
  入夜微凉。虞从舟轻身腾跃,翻进郑宅时,见书房华灯明亮,房门大开,范雎端坐案边,读着一卷文书。
  他走到书房门口,范雎嘴角牵了一抹冷笑,抬眼看了看他。全无惊讶,似乎在等他来到。
  虞从舟吐了口气,也并未打算藏匿。他立在阶下,说,“哥哥,姜窈她… 好一些么?”
  “你不是就怕她不死、吊完绞刑、又施杖刑么?今日怎又生了慈悲?”范雎的眼神幽幽转转,并不锋利,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箭。
  虞从舟定在原地,无语向问。但看见范雎悠适的神态,他猜想姜窈应脱离了极险。
  “你、你不能带她去秦国。”从舟沉声道。
  “她早已死在你的杖下。此刻,你有何资格同我说‘不能’?”
  虞从舟气息翻腾,语速渐快,“她若真是秦国死士,如今任务未成、身份暴露,秦人怎会留她性命?”
  “她的生死我做主!”范雎腾地站起身来,目光冰冷地剜了他一眼,
  “自不会让她、像在你身边时那般,落得个‘救人反被毙’的下场!”
  范雎转身向窗边走去,看着窗外明月,负手而立,“何况,你不是至今也没有证据、证明她是秦国暗人么?”
  虞从舟一瞬间语塞,紧扣双唇,范雎句句戳中他痛处,半响,他方转圜道,
  “若她不是秦国死士… 那她是赵人!赵国是她的家,她哪里都不能去。”
  范雎抚掌笑道,“好个‘赵国为家’!若每个人都有这么温暖的‘家’,这世上又何须敌人?”
  虞从舟一时间竟双手发软,长剑在他手中悚悚颤抖。
  二人相视对立,落默为境,将一门内外,站成沉浮两界。
  虞从舟看向青黑夜空,见月上亥时,心知晁也等人应该已经得手。他心里明白,自从知道范雎是兄长后、便再也说不过范雎,只得一低首,向范雎道,
  “哥哥,我想带她回赵国。不是要你应允,只是… ”虞从舟压了语音,“ …想到长幼尊卑,向你禀知一声。”说罢,他也不等答,转身便离去,不敢再看范雎一眼。
  对从舟势在必得的性格,范雎也有几分了然于心,听他这般说了,竟也不惊讶,依然闲适地倚在窗边,“是你亲自下令杖毙她,待她醒来,你觉得当真留得住她?”
  虞从舟在小径上一顿脚步,眉眼之间像折了骨翼的风筝、悲沮绸缪。
  好在哥哥瞧不见,虞从舟强自稳住声线、低沉应道,
  “我自会还她。”
  说罢他紧紧握住剑柄,稳定身形,依然大步流星走出郑宅。
  虞从舟走得远了,郑安平绕出门帘,走至范雎身后说,“公子,您真的不带小令箭入秦了么?”
  “看从舟这幅心神… 小令箭在他身边此时应该是安全的。”范雎双眉深锁,重重心事此时才翻涌而出。
  “公子在担心什么?是怕王上… ”
  “我不是怕王上,更不是怕王稽。只是… 
  “我命寡福,只怕我会拖累了她……”
  范雎扶额一叹,语音愈发轻了,
  “从前我以为小令箭真的是赵国人。但如今看来,她似乎瞒了我许多。从舟说的没有错,小令箭若真的是逆了军命的秦间,一旦入秦、定是凶多吉少。”
  他抬头望月,眸光比夜色更凉,
  “何况,有从舟照顾她,我才好去替她寻解药,她剩的时间不多了… ”
  ……
  再次回到邯郸,已是初夏季节。虞从舟在虞府东北边的巷市中秘密地置了个小宅子。那宅子名叫“弥叠香”,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姜窈会喜欢这个名字。
  虞府中人只道公子怕热,整日都待在半醒楼中,因那儿地势高、风大。其实他每日每夜都在弥叠香园中,只留了几个亲信,帮他一起照料姜窈。
  楚姜窈始终沉沉睡着,仅有偶尔几声梦呓、让他相信她一定会醒来。但她果真醒来的时候,又会如何面对他,他又能拿什么留住她?
  他把姜窈抱在怀里,一勺一勺喂进清晨这一盅药。晁也进屋来报,从乡下找来了楚伯。如今,他可以信任来照顾她的,也只有从前楚天庄的人了。
  楚伯刚进屋的时候,面色颇紧张。毕竟几日前刚有诏告,他家二小姐竟是秦国间谍、被当众处死了,正惴惴不知虞公子突然要他回邯郸是何用意。此时看到二小姐躺在虞公子怀里,方知事有隐情,立刻跪下行了一礼。
  虞从舟抬手让他站起,觉得有满腹问题想问他,却不知从何问起。
  “楚伯…”他终于开了口,“当年,江妍她、究竟是如何与姜窈相识相认的?姜窈与楚家相认后的这几年里,可曾有何怪异之事?”
  事隔多年,楚伯奇怪虞公子为何当年未曾问起,今日却雨后绸缪。他垂着手低头说,
  “…那时候,二小姐从魏国流落到赵国,有赵国恶人欺生,把她伤得甚重。但也合该是有缘,大小姐正去普合寺拜佛,路上见到她昏迷不醒,便叫家丁抬去寺里救命… 没想到,大小姐给她上药时,看见她身上竟有那红色胎记,即刻请老爷赶过去看了,老爷顿时哭成泪人。她年纪相符、模样也颇像夫人年轻时那阵儿,那胎记更是断断不会错的,她竟然正是楚家日寻夜盼、十几年都找不回的二小姐… ”
  是,该当是如此,从前江妍说过的零散片段、哥哥从姜窈处听到的经过,也都大致如此。到底有何可疑?他说不上来,只是直觉哪里有蹊跷。
  又或许,是他自己、因姜窈那一句“我从没说过我是楚姜窈,是你自己把我认作她的!”,被激将激昏了头。
  还有什么、是楚伯可能知道的呢?他忽然问道,
  “她流浪甚久,什么样的人都见过,为何会惧怕女子,甚至不敢要任何丫鬟伺候相陪?”
  楚伯的脸色十分纠结,头垂得更低了,“这… 实不是小人可说… ”
  原来楚伯真的知道… 虞从舟蹙紧双眉,低沉恳求道,“楚伯,求你告诉我,姜窈的事、不论巨细,对我都很重要。”
  楚伯为难地抬头看了他一眼,却见虞从舟的眼神、和抱着二小姐的姿势,远不止替大小姐照顾妹妹的模样,犹豫地在原地踩了几碎步,终于出声道,
  “小人也只是听说… ” 楚伯握紧了手,不觉手汗涔出,“因二小姐幼时走失,不记得夫人的模样… 她从前在魏国行乞时,曾有女子与她相认、称为其母。二小姐自是满心欢喜,但其实… 但其实… ”
  这两句‘但其实’已足够从舟猜出经由,他立时心沉如石,跌入黯境。
  越害怕听到的越会被证实,“那女子竟将她贩入妓院… 那里的女人打她逼她… 后来… 后来她虽被朋友救出,但那已经是多日之后了… ”
  他心里很冷。从前,姜窈常常笑得很顽皮很天真,让人误以为她真的心无沉疴。
  但其实,有一些人撑得久了,就真的成了把伞,烈日也好、滂沱也罢,总是锈钭成很亭亭玉立的模样。
  “…从那以后,二小姐就惧怕女子,更不要说、与别的女子贴身共处一室了。”楚伯的声音渐渐在他耳中变轻。
  虞从舟低头看着姜窈。多日前,他还曾因为妒心蔽眼,要她扮作歌妓、混进天歌酒坊中,更为了挑起范雎的注意,即使有粗鲁酒客轻薄于她时、他也屏息不理。这么多年来,她依旧对女子怕之避之,可见心伤从来未愈,自己竟还逼她去那样的声色场所,她惧入心魂、旧疤揭起,他却丝毫不查!
  楚伯顿了顿,忽然又说,“说到奇怪之事……倒有一桩,小人一直想不通。”
  


☆、换了前尘

  虞从舟神色微紧;抬眼道,“是什么事?”
  “老爷和大小姐寻到二小姐的时候,本是十分高兴,但要接二小姐回庄那日,却忽然都愁容满面,小人在书房外;听见他们商量着要去找个算命的来,等二小姐进庄时;让那人说她和楚家相克,不宜住在楚庄。
  “小人大惊;这好不容易找回了二小姐,为何还要寻个人来骗她、又让她有家回不得…… 
  “小人到现在都还记得,二小姐刚进楚庄就听了算命的那一番话;脸上的笑立刻就僵了、整个人退缩尴尬的样子。唉… 所以二小姐待了一晚就又离开了,后来偶尔回来见老爷和大小姐,也都很识相地暂住便走。”
  她不敢回庄住这件事,虞从舟从前常去楚天庄时,就听庄内的下人们说过。没想到“相克”之说竟是谎言,还是楚将军和江妍一起想出来的谎言……
  姜窈真的是他们的亲人吗?他们为何会如此狠下心来?但若不是,他们为何又要认下她,江妍临终为何又会那般放心不下她?
  虞从舟把怀里纸片般的人儿抱的更紧些。还记得、他第一次知道她是楚家幺女身份的那天,她眼泪大颗大颗的掉,认定自己克死父亲、又克死了姐姐,那时她低喃,“这次我真的没有进庄,一步都没敢踏入,为什么还是会这样?!”
  当初一个骗局、一句谎言,却叫她一生心窍留疤。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般骗她?
  “小人那时在书房外零星听到,”他听见楚伯道,“老爷说,‘总得找个借口掩饰一下… 姜窈毕竟不能常住在楚天庄里’… ”
  既然是家,为什么住不得?既然是亲人,为什么需要借口?虞从舟看着姜窈沉睡的容颜,暗暗苦笑,原来对她残忍的人、不止他一个
  ……
  他让楚伯下去休息。正准备给姜窈敷外伤药,他视线扫过放在榻边的她的那根软剑。这几天他常常会看着它发呆,想象她若舞起这银剑,会有一番飒爽英姿、还是一副可爱旖旎?
  但只怕、等她醒来,决不会再在他面前无拘无束地舞一场剑…… 
  他伸手牵过那软剑,食指抚上剑柄竹饰,拇指一捏一转,剑身立时抖擞成形、坚硬锐利。是一把好剑呢,尤其适合女子暗携防身。
  只是那一瞬之间,他望着剑身,突然浑身一僵、仿佛冰水袭来,掀乱他所有思绪。
  既然楚姜窈从未对他流露过会武功之事,也从未向他提及腰带亦是软剑的秘密,那么、他又是怎么知道这剑中微旋竹柄、即可成剑的机关?!
  他觉得头很痛,努力追忆回去,似乎一个女孩在冰面上向他走来。他闭上眼,想看得更清晰些。黑暗牵着他的视线,不停掠过那些在梦境中见过百遍、却愈发朦胧的情景。
  他听见那女孩甜美的声音说,“冬日也有莲花就好了。”
  他在心中轻轻的应道,“若是有剑,便可在冰上刻冰莲… ”还未说完,竟发觉自己与梦境中那声对答重声叠句,宛如回音。
  那女孩嘻嘻笑着走近他,从腰间抽出她的银色腰带,将翠竹装饰的那截带扣放在他掌心里。
  这女孩在他梦里许多地方出现过许多次,他总是看不清她的容颜,每次醒来、硬将江妍的面容代入,却总觉牵强附会,并不妥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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